AI 時代怎麼自處

以人為本,還會是答案嗎?

目錄6 節
  1. 洞被填平之後,他們沒有失業
  2. 我寫的文件,大半是給 AI 看的
  3. 我們早就為了不是人的東西,改造過一次世界
  4. 結語
  5. 後記:抱歉,隔了這麼久
  6. 參考資料

一個人在路邊維修機器人

最近我看到周加恩的一篇貼文。他說有老師在當文學獎評審時很頭痛:大量的 AI 作品湧進來,根本看不出是不是投稿人自己寫的。於是他想到,可以用 Git 紀錄當成一種審核標準,只要檢查每次更新都有時間脈絡,又不像是機械排程偽造出來的,從草稿一路寫到完稿,或許就可以算作是人寫的。

我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情。

Git 本來是軟體工程師用來版控程式碼的工具。每改一行程式碼,它都會留下一份紀錄,讓我們比對前後的差異,看出每一次修改動到了哪裡、會影響到哪些功能。

以前要學會怎麼用 Git,要嘛去背終端機指令,要嘛裝 SourceTree、小烏龜這些工具,可能還要搞懂 Git Flow。光是這幾件事情,就把一般大眾擋在門外了。

很長一段時間,談到 Git 就會聯想到對方應該是做軟體業的。

但現在只要你有在使用 AI Agent,基本上都會需要它幫你做版控。它動手的速度比你檢查的速度快,總得有辦法退回去。

現在我自己也是這樣,用 Git 版控我的文章,也越來越少自己直接下指令,都是跟 AI 說「幫我 commit」。

這讓我想到了「結構洞」。社會學家 Ronald Burt 的說法是,你的網路裡總有些地方是你想連、卻連不到的,那個缺口就是結構洞。誰能把洞補起來,誰就有價值。

曾經在 Git 上,我就有那個價值。

以前公司裡的同事用 Git 遇到問題會來問我:這個衝突怎麼解、要怎麼回溯、要怎麼 merge。曾經我在公司裡有這樣小小的一層價值在。但 AI 出現後,人人都能用 Git,這一層結構洞就變得越來越小,甚至不見了。

同事的 Git 問題還在,只是現在換人回答了。

我感覺到 AI 正在讓許多專業的洞漸漸被抹平。以前動畫師要補兩張關鍵畫面中間的過渡,一張一張畫,現在他們已經可以拿自己畫過的稿當數據去訓練 AI,讓它幫忙補。我自己以前也不會做網站要用的圖片跟 icon,現在一句話就有了。

洞被填平之後,他們沒有失業

這種事情不只發生在我身上。

在肯亞,有一整批大學畢業生靠著替歐美學生寫報告維生。路透社訪問過其中一位,數學系畢業,出社會找不到工作,從 2018 年開始幫人寫護理和醫療的論文,一個學生一個月收他 200-300 美元。

ChatGPT 出來的那個年初,他的收入明顯掉了下來,學生都跑了,跑去用 ChatGPT 了。

但訂單後來又回來了。一個威斯康辛的大學生說,他試過 ChatGPT 後,作業被教授退回一次,就回頭去找肯亞的寫手。肯亞的一位大學講師講得很直接:機器寫的東西不會有拼字錯誤,不會有文法錯誤,句子就是那麼順,所以他一眼就看得出來。

同樣一批人,做的事情看起來差不多,賣的東西卻換了。以前賣的是「幫你寫」,現在賣的是「看起來不像機器寫的」。原本我以為他們會失業,結果沒有。舊的洞被填平,旁邊那個本來很小的洞就被放大了。

我寫的文件,大半是給 AI 看的

那個被放大的洞,就在我自己的工作流程裡。

程式現在多半是 AI 在寫,但要怎麼做,還是得跟它講清楚、定義好。於是我漸漸變成要寫一堆給 AI 看的文件:可以怎麼做,不可以怎麼做,規則是什麼,原則是什麼,一行一行定義清楚。

因為它會忘。我跟它說過好幾次,每次存檔的紀錄要照我的格式寫,它還是會自己生一種格式出來。講到最後我火大了,乾脆把規則寫進一個每次都會自動跑過一遍的檢查裡,讓它想忘也忘不掉。現在大概八成會照規則走,偶爾還是多一行、少一行。

跟以前自己寫程式的差別,在於那些模糊不清、覺得哪裡不對的感覺。

我給過它一條原則:同樣的程式碼重複三次以上,就該抽出來集中管理。

但有時候只重複兩次我就想抽,因為那兩個地方寫的是「業務邏輯」——這門生意自己的規則,像是折扣怎麼算、什麼情況要退款。這種規則只能有一個地方說了算,分兩個地方管,將來改了一邊、忘了另一邊,一定出包。至於那些跟生意無關的小工具,重複個兩三次我反而不會急著動。

這條界線,以前放在我心裡就夠了。現在我得把它講出來,AI 才知道該怎麼做。

後來我發現,我現在寫的文件大半是為了給 AI 看才寫的。

這件事讓我停了一下。我做的時候完全沒有懷疑過,就像本來就該這樣。

會遇到這件事的,不會只有寫程式的人。

動畫師也一樣。他們可以把自己長年累積的經驗寫成指令,讓 AI 照著那些指令和原則去畫。

只要用到電腦的工作,可能遲早都會走到同一步:把腦袋裡想的東西整理清楚,一條一條列給 AI,做成機器也讀得懂的樣子。

我們早就為了不是人的東西,改造過一次世界

而這些都還只是 0 和 1 的世界。

到了物理世界,樓梯的一階有多高、多深,都是按照人的腿長跟步伐算出來的。門把的高度是按照手的高度算的,椅子的高度是照著膝蓋建的。人在物理世界裡蓋的東西,預設的使用者就是人。

但馬路不是。

馬路的存在比汽車還老。一開始是給人走的,後來給牲口拉車走。汽車出現後,路才慢慢被改造成柏油路,因為這樣汽車才跑得快、跑得舒適。漸漸地,人被推到了道路的兩旁,走在路中間,從理所當然變成了違規。現在馬路主要是給汽車走的。

車走中間,人走兩旁。我們早就習慣了。

我們為了一個不是人的東西,把世界重新改造過一遍。

所以等到物理 AI 走進日常,這樣的情況可能會再發生一次。

結語

其實看完周加恩那篇貼文,我本來還想寫「以人為本這件事情是不變的」。

但我寫到一半停住了。

因為我發現,這件事情可能真的會變。

現在,在武漢,路上已經有了幾百台無人計程車,車裡沒有駕駛。中國已經有超過一千九百個區縣開放無人配送車上路,光是京東一家,就計畫在五年內投放一百萬台。

這些都已經在發生了。

而機器一多,就需要有人去服務它們。一百萬台車要充電,就得有地方給它們充電;會故障,就得有人去看。再往前一點,大街上大概會有給機器人的充電樁,也會有專門巡街、檢查哪一台故障的人。

有一天,街角也會留一個位置,給需要充電的機器。

我們生活的環境大概又要被改一次,這次是為了物理 AI。

我原本想在趨勢中找出一個不變的東西。到了現在,我反而不確定還有什麼會是不變的了。

後記:抱歉,隔了這麼久

最近專案比較忙,被主管跟使用者輪流追殺,所以隔了比較久才寫。可能還要一陣子才能回到穩定的節奏,我會盡量兩週一更。

另外,上次發在 Note 上的一篇貼文,沒想到有兩百多次觀看。看來大家還是喜歡這種看不太懂的內容呢~ XD

參考資料

[1] 周加恩,〈用 Git 紀錄佐證真人寫作〉,Facebook

[2] Ronald S. Burt,《Structural Holes: The Social Structure of Competition》,Harvard University Press

[3] 盧希鵬,〈2026年的新商業文明:隨經濟與 AI 代理人〉,三聲有幸 EP41

[4] Dominic Kirui,〈Why pay ghost writers in Kenya when AI can do your essays?〉,Thomson Reuters Foundation

[5] 〈揭秘「蘿蔔快跑」幕後:一名雲艙安全員管三台車、武漢「6公里4元」很少見〉,澎湃新聞

[6] 北風窗,〈無人配送車大規模上路在即〉,鉅亨網

下一封慢信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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