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可以好好講話,為什麼要帶情緒?

我彎腰伸手準備拿起槓片,旁邊突然傳來一聲「欸!」,讓我轉過頭去。
「欸——!那是我放的!」
我的手才剛碰到槓片,旁邊的女生就喊了出來。那聲「欸」來得很突然,就像在馬路上騎車時,後面的汽車突然很用力地按了一聲喇叭。
我馬上道歉:「不好意思!」趕快放下槓片,轉頭去拿架子上的。
那天我在健身房上課,準備做硬舉,要找一片 10 公斤的大槓片。經過她旁邊時,看到地上剛好放著一片,就想說先拿這邊的。
道完歉,心裡卻冒出一句:如果我拿錯了,你跟我說一下就好,沒有必要那麼大聲吧~
…
過了一兩天,我在機車行又聽到一模一樣的「欸」。
老闆剛用滿是油污的手,幫一位戴著白色安全帽的女顧客裝好手機支架,還幫她把車牽到馬路上。她突然開口:「欸!很髒耶!你不會幫我擦一下!」
老闆笑笑地說:「抱歉,因為我們做這一行的習慣了,會覺得這樣沒有很髒。」一邊解釋,一邊拿毛巾擦手機支架。
看過這一幕,我回頭想,健身房那位女生可能也沒有什麼惡意,只是習慣了這種說話方式。
這種口氣,讓我想起更早之前,在工作上被叫過去的那一次。
「來!你跟我說你哪裡沒看懂!哪裡不知道!」
那天我到了其他單位的座位區。一位同事坐在電腦前,螢幕上開著之前我們討論過的問題清單。他們的主管站在那位同事身後,指著清單,轉頭看向我。
每次跟她講話,我的上半身都會繃緊,肩膀聳起來,皮膚也起了雞皮疙瘩。
她離我很近,那句話聽起來特別刺耳,我的眉頭不自覺就皺了起來。

主管指著螢幕上的清單責問,我皺著眉看向螢幕,肩膀緊繃著。
那一刻,我心裡只有一句話想丟回去:「就你寫的內容,我根本看不懂啊!」
我馬上閉上眼睛,想著怎麼回應比較好。我知道反擊只會讓事情更糟,可是只要一看到她的眼睛,我怕自己會忍不住。
最後,我把那句話吞回了喉嚨,不去接她的情緒,只回應事情本身。我和氣地跟她說明原因,再問她希望我怎麼做。
我維護的系統,有給他們單位使用。她指的是他們前陣子提的一些想改的地方,我有回覆,只是沒有明確答覆什麼時候會做。
事情談完,我心裡只剩一個問題:
明明可以好好講話,為什麼講話總是要帶情緒呢?
當下忍住不回嘴,我算是做到了。
今天回頭看當時的場景,讓我想起曾經讀過的一則故事。故事裡的和尚,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。
那天傍晚下著大雨,他正走在回寺廟的路上。天快黑了,附近看不到其他人家,只有一戶員外家的大院子。
他上前敲了幾下門。
「叩、叩、叩。」
和尚向門房詢問:「不好意思,外面雨太大了,能讓我借住一晚嗎?」
門房冷冷地回他:「我家老爺不接待出家人,你去別處問吧。」
「這附近找不到其他人家了,能不能麻煩您幫我問問,讓我避一晚的雨就好?」
「那你等著,我進去問問。」
過了一會兒,門房回來了:「員外說不行。」
和尚又退了一步:「那我不進屋,在屋簷下待一晚,可以嗎?」
門房搖了搖頭:「不行。」
離開前,和尚又問:「那請問,你家老爺怎麼稱呼?」
於是,他冒著大雨跑回寺廟,全身都濕透了。
讀到他特地問名字,我猜那個和尚想的是:「好,我記住你了。」
讓我沒想到的是,他回到寺廟後替員外立了個長生牌位,每天誦經祈福,希望與對方結個善緣。

門房伸手將雨中的老和尚趕走。回到寺廟後,和尚卻替員外立了長生牌位,誦經祈福。
看到這段的時候,我心裡「嘶——」了一聲。
連屋簷都不讓他待,他還能每天替對方祈福。
這樣的寬宏大度,我實在做不到。
別說事後替對方祈福,有時候光是當下好好講話,都很難。
…
就連曾經修行過的僧人,也是一樣。
我想到《我可能錯了》的作者比約恩·納提科·林德布勞(Björn Natthiko Lindeblad)。
他出家修行了十七年。還俗後,有一次在演講裡分享「我可能錯了」這句箴言,妻子也在場。
隔天早上,兩人卻為了小事在早餐桌上吵了起來。妻子帶著一點幽默提醒他,也許現在就是使用那句箴言的好時機。
他卻噘起嘴,咕噥了一句:「不對,我現在用的是不同箴言──妳可能錯了。」
他在書裡承認,自己明知道站不住腳,卻還是生氣,沒有辦法立刻放下來。
…
回到工作的那一次。
走出那個座位區後,我的上半身還是微微緊繃著,身體有點顫抖。回到座位上,深呼吸了幾口,才慢慢緩和下來。
表面上,我維持住了理性。
但是接下來兩三天,那件事情還是時不時鑽進了我的思緒。
晚上躺在床上,我會想到她的那句話。
跟同事一起吃午餐時,我把飯放進嘴裡嚼著,就在那短暫的沉默裡,那句話又飄了進來。
雖然我很想說自己沒事,但我的內心還是因為這件事受傷了,不然我也不會寫這一篇。
直到現在,我還是有點難面對她。
…
祝福對方那一步可能還太遠,但目前的傷,我可以先處理。
我想起了大衛·哥金斯(David Goggins)的一句話:「讓你的心智長出繭來。」我以前還在文章裡引用過它。
可是要長繭,首先要受傷。
只是現在的我,不太想用一層硬殼把自己包起來,假裝自己沒有受傷。
我會讓傷口慢慢癒合。就像手上的刮傷,就算好了,也會留下一道白白的痕跡。
但我不會再去摳它、抓它、撕它,讓它一次又一次地影響我。
比起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想它,接下來我會選擇把它寫下來。
下一次,再有人對我「欸!」的那一刻,我的肩膀或許還是會聳起來,脖子跟著僵住。
但下一刻,我吐出一口氣後,肩膀隨著那口氣慢慢回到原來的位置,脖子和背也跟著鬆開了。

吐出一口氣,聳起的肩膀慢慢回到原來的位置,脖子和背也跟著鬆開。
你呢?上一次被一句帶情緒的話刺到,你的肩膀過了多久才放下來?
…
謝謝你讀到這裡,希望你有個美好的一天。
參考資料
[1] 〈淋雨的老和尚〉,《學習電子報》
[2] 比約恩·納提科·林德布勞等,〈有魔法的箴言〉,《我可能錯了:森林智者的最後一堂人生課》,先覺/圓神官方試閱
[3] Charlie Ku,〈一封讓我不開心的信,成了今年最寶貴的一堂課〉,心智補丁包
下一封慢信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