溝通與關係

想說服一個人,先找到他的尺

以前在日本合租的時候,我跟室友講好,租屋處一週一人輪流打掃一次,範圍包含浴室、廁所、灶台、地板。範圍不大,認真做 40 分鐘就能收工。

但常常我掃完、輪到他的時候,他就開始拖。一週變兩週,兩週變三週。

而且日本廁所乾濕分離,馬桶特別容易髒,我每次看到都受不了,最後還是自己掃了。

合住那幾年,我幾乎把能試的溝通方式都試遍了——客氣提醒、講道理、示弱、攤牌。
有一次我傳訊息:「這週要打掃喔。」他回我:「上次是什麼時候?」——我在說該輪到你了,他在算還能不能再撐一週。

到最後我直接攤牌了,他只回我一句:「一點點小事,能不能不要老是上綱上線。」

當下我氣到說不出話。但氣完之後,我卡在一個問題上很久——明明是同一間廁所,為什麼他看到的是「沒事」,我看到的是「受不了」,差這麼多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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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問題我擱了好幾年,直到這幾天,我上了社大的課程、聽到老師講的內容才明白。

《快思慢想》的作者康納曼教授提出過一個理論:人在判斷一件事情的好壞,靠的不是它「絕對」怎麼樣,而是拿它跟自己心裡的「基本預期」做比較。

這個預期,他稱為「參考點」。當結果高過參考點時,大腦就覺得「賺到了」,當低於參考點時,大腦就覺得「失去」了。

換句話說,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把尺,而且刻度的間距不同。

同一件事情落到我的尺上是「髒到受不了」,落到我室友的尺上,可能是根本還沒碰到「該動手」那一格。

更麻煩的是,這把尺對「失去」特別的敏感——同樣的分量,失去的痛,大概是得到的快樂的 2 到 2.5 倍。

所以當我覺得「乾淨」是被破壞、是一種損失的時候,那個難受是放大的;但對他來說,廁所本來就是那樣,根本沒有「失去」什麼,他當然毫無感覺。

我一直以為我們在吵「他該不該掃」。

其實我們連「這算不算一件事」都不在同一把尺上。

…

這把「尺」的道理,後來在我媽身上又撞了一次。

我媽在家裡堆了好幾坨舊衣服,十幾年沒有穿過,堆在房間角落裡積灰。

有一次我看不下去了,跟她說:「媽,你那些衣服這麼久沒穿了,我幫你把它整理出來,看哪些還要、哪些不要的,我們捐給慈濟。」

結果她臉馬上垮下來,用很低沉堅定的語氣說道:「不要動我的東西。」

那時候我覺得她很固執——明明東西沒有在用,為什麼不丟掉?

但就像廁所那一次,我拿錯了尺。我的尺量的是「那些衣服有沒有用」,我媽的尺量的根本不是。

對她來說,問題不在衣服,在「你一個當小孩的,憑什麼來決定我的東西該留該丢」。

我越強調「沒用、該丢」她聽到的卻是「你不尊重我」。我以為我在幫她清理,她感受到的是被冒犯。

後來我才慢慢懂一件事:「想讓一個人聽進去,不能站在自己在乎的東西上面講,要站到對方在乎的東西上面講。」

我在乎整潔,我媽在乎「我的事我能不能自己作主」。

想通了之後,我聯想到《孟子》裡的一句話:「君子可欺以其方。」

這句話原本講的是:一個正直的人,為什麼會上當受騙?因為騙他的人摸準了他最在乎的東西——他的方正、他講道理。你拿合情合理的說法,就能騙過他。

這時候我愣了一下。孟子講的是「怎麼騙一個人」,可那個動作,跟「怎麼懂一個人」,根本是同一件事——你都得先找到他心裡最在乎的那把尺。

兩千多年前的孟子,和現代的康納曼,從一正一反兩個方向,指向了同一件事:「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把不一樣的尺,你得先找到它」。

…

所以現在,我想說服一個人之前,我不再著急證明自己的想法有多好。

我會先停下來問自己:他在乎的,到底是什麼?

我後來才發現,我越想改變對方,他門關得越緊;反而是我不再逼他、開始聽對方在乎什麼的時候,事情才有一點鬆動。

我花了好幾年、一間日本的廁所、還有我媽的舊衣服,才換到一句話:你吵不贏一個人,很多時候不是你不夠有道理,而是你們手上的尺,根本不是同一把。

所以下次開口之前,先看著對方,花個 3 秒鐘,試著用他的尺,去量一次他眼裡這件事的份量。


下一封慢信見。

願你下一週,遇到聊不通的人,能多一點「他在乎什麼」的好奇,少一點「他怎麼這樣」的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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