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照鏡裡,貼上來的紅色特斯拉
左側後照鏡裡,紅紅的一大片。
下了交流道,我照著地圖準備右轉,瞄了一眼左側後照鏡。
嚇了我一跳。
一台紅色特斯拉的車頭,幾乎貼上了我們的左側車門,距離大概只剩 10 到 20 cm。
我沒看清楚駕駛是誰,後照鏡裡紅紅的一大片,近到讓人發毛。
「它要幹嘛?」
我們時速才 20 到 30 km,它是想超車,還是故意要挑釁?

它還沒碰到我們,我已經開始怕了。
那是上週,我開車載全家去嘉義玩,我爸、我媽、我妹都坐在車上。
他們都沒有注意到,只有我知道那台車離我們有多近。
右轉之後,我們開上了高鐵大道。
「咻——」一陣低頻的電動馬達聲從我們旁邊掠過,那台紅色特斯拉一下子就從我們面前消失。
…
之後有好一段路,我都沒有再看到它。
我們照著地圖,直直地往前開。
過了幾個紅綠燈後,前面又是紅燈,我們停了下來。
這時候,我又看到了那台鮮紅的特斯拉。
就在同一個紅燈的最前排。
我們在第三排。
它剛剛貼得那麼近、衝得那麼快,最後也只是在我們前面兩排而已。
我真的不懂,為什麼要開那麼快?為什麼要靠我們那麼近?
我不自覺地說出口:
「對嘛,開那麼快還不是到這裡而已。」
那種總是想要搶先的感覺,我很熟悉。
…
時間回到 9 年前,我還沒去日本工作的時候。
那時候,我常常需要開車出差。
在國道上,速限 100 km,我就開到 110 km;速限 110 km,我就開到 120 km。
只要前面的車比我慢,我就想要超車。
我會時不時看一下左右後照鏡,確認旁邊有沒有車,怕自己漏看。
一看到哪個車道有空檔,就切過去。
切過去之後,只要又覺得前面的車比我慢,就再來一輪。
同時,我還要注意有沒有測速照相,怕自己多了那 1 到 3 km,就被拍了下來。
一整趟路開下來,我一直在趕,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趕什麼。
就是覺得,明明 10 分鐘可以到,為什麼要開 20 分鐘?
…
後來,我去了日本。
在日本,我看到了不太一樣的開車方式。
行人過馬路時,車子會停下來,等人完全走過去。
車子不會一直往前推,逼行人走快一點。
也不會看到前面的車在等行人通過,後面的車卻一直按喇叭。
從日本回來之後,我開車的方式就變了。
現在前面的車慢,我就跟著慢慢開。
不會一直找空檔切車道,也不會一路上神經緊繃。
反正都會到,晚個 10、20 分鐘,又會怎麼樣呢?
開起來,反而輕鬆很多。
…
其實那天在高速公路上,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一路上,不時有車子在切車道。前面有大卡車或客運,就切到旁邊;內側車道一有空位,就馬上切過去。
看著它們,我想起最近聽過的一本書,《有限與無限的遊戲》。
作者詹姆斯・卡斯(James P. Carse)曾是紐約大學的宗教學教授。他在書裡把遊戲分成兩種:
有限遊戲,是為了贏;無限遊戲,是為了讓遊戲繼續玩下去。
有限遊戲有起點、有終點,也分得出輸贏。
我看著前面的路,腦中浮現了一個畫面。
一條往前看不到盡頭、往後也看不到起點的路。就算一路開上 100 年,也開不到底。
在我們之前,已經有很多人在這條路上開過;在我們之後,也還會有很多人繼續開下去。
我們每個人,都在這條路上開車。只是每個駕駛,最多大概只能開 100 年。
這條路上,有一個又一個紅綠燈。
每一個紅綠燈,都是一場有限遊戲。綠燈一亮,大家起跑;誰先衝到下一個紅燈前面、停在第一排,誰就贏了。
考試、升遷、買房、結婚、生小孩,都像一個又一個紅綠燈。
這一場贏了,前面還有下一場。
這條路並沒有終點。
停在第一排的那台車,綠燈一亮,還是要跟大家一起往前開。
就像那台紅色特斯拉。它衝得那麼快,最後也只是停在我們前面兩排。
就算一路都贏,100 年一到,我們還是得把車停到路邊、熄火。
下車的時候,掛在後照鏡上的獎牌,還有那台越換越好的新車,一樣也帶不走。
我們站在路肩上,看著車流從身邊一台一台開過去。
那些我們拚了命超過的車,現在一台一台超過了我們。
沒有人會回頭看,也不會有人在意,剛剛停在第一排的是誰。

原來,最後我還是得下車
路還很長,我們只能開到這裡。
…
可是,有些人或許沒有機會開滿 100 年。
我自己就差那麼一點點。
有一次,我跟我爸一起出差,回程由我開車。
我記得前一天熬夜,很晚才睡,但我覺得自己還撐得住。
回程的路上,我們經過好幾個隧道。其中最長的,是將近 13 km 的雪山隧道。
頭頂上的景色一直重複:日光燈、風扇、日光燈、風扇。
有一種被催眠的感覺。
於是,我的眼皮開始不聽使喚,不自覺地闔上,又猛地睜開。
一次、兩次,好幾次。
突然,輪子擦到旁邊的路緣,整台車跳了一下。
我整個後背都是冷汗。

那一次,我們都嚇了一跳。
那一下,我爸也醒了
我爸原本在打瞌睡,被這一下嚇醒。之後,他就不敢再睡了。
一出那個隧道,我們就換了位子,換他來開。
那天,我沒有在趕時間。
我只是以為,自己還撐得住。
有限遊戲輸了,綠燈一亮,還能再比一次。
那一次,我差一點就要提早下車了。
…
如果沒有提早下車,一路開下去,會是什麼樣子?
我想到巴菲特很佩服的一位老太太,大家都叫她 B 太太(Rose Blumkin)。
她 43 歲跟哥哥借了 500 美元,在美國奧馬哈開了一家家具店;89 歲那年,把店的多數股份賣給巴菲特,自己繼續留在店裡工作。
95 歲那年,她被自己的孫子們排擠,重要的決定都不再讓她參與。
她離開了這家自己一手打造的店。
三個月後,她在原本那家店的正對面,又開了一家。
她一直工作到 103 歲,104 歲才過世。
95 歲,在很多人眼裡,早就是該停下來的年紀。
她卻像在紅燈前停了一下,綠燈一亮,又開了出去。
…
回到那個紅燈前。
綠燈亮了。
紅色的特斯拉先衝了出去。
我慢慢鬆開煞車,跟著車流,照自己的速度前進。

讓它先走,我們慢慢來。
後來回想紅燈前我說的那句話,那位駕駛或許有他這麼做的理由,但我還是會用自己的方式開。
有限遊戲,我們還是可以一直重複玩。
只是我現在越來越覺得,考上哪間學校、幾歲升遷、幾歲買房、幾歲結婚、幾歲生小孩,都像路上的一個又一個紅綠燈。
一場輸了,也不用覺得天塌下來。
在一條開上 100 年也看不到盡頭的路上,這些比賽,比不比,好像都無所謂。
如果下一次,又有一台車從後照鏡裡貼了上來,我會怎麼做?
我想,我會讓他先走。
比起停在第幾排,我更在乎自己還能繼續開下去,還有車上坐著的人。
那你呢?
現在的你,停在哪一個紅燈前面?你最在乎的,又是什麼?
參考資料
[1] 詹姆斯・卡斯(James P. Carse),《有限與無限的遊戲》,大塊文化
[2] Wikipedia,〈James P. Carse〉
[4] CNBC,〈Warren Buffett and his relationship with retail legend Rose Blumkin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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