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頓自己

吃不了苦的我,算不算一種失敗?

快餐店裡,店要打烊了,只有我還坐在裡面

2022 年,我從日本回到了台灣。伯母、姑姑、朋友、同事,每個人都問我:「為什麼要回台灣?在日本不好嗎?」

每次被問,我都說:「日幣貶得太多了啦,我在日本工作一個小時,換回台幣就少了 20%。」

他們聽了都點點頭:「也是呢。」

那一年日幣正在崩,這個答案說出口,沒有人會懷疑。

直到最近我讀到一篇叫〈沒苦硬吃〉的貼文,講的是明明不用吃的苦,卻偏要硬吃。我才想起來,這個答案我說了好幾年,另一個更底層的原因卻一次也沒說出口。

…

時間回到我在日本工作快滿三年的時候。

那時候我一邊上班一邊面試。有一陣子,我下班會到附近一家叫做 Fresh Burger 的快餐店,點一個漢堡一杯可樂,打開筆電繼續學習。

別人都下班回家了,店裡只有一兩個人。我穿著西裝、打著領帶,一路坐到晚上九點多,店家要打烊了才離開,再搭一個多小時的電車回家,然後就洗洗睡了。

我原本覺得,3 年的經驗加上這些自學的東西,換工作時薪水至少能漲個 10% 到 15% 吧。那時候看到很多台灣轉職加薪的消息,都是這樣說的。

我面試了十幾家公司,最後選的那家,開的薪水跟原本的差不多。我問人資能不能再高一點,對方說:「我們這邊優秀的工程師很多,這樣已經是不錯的待遇了。」

最後,我還是簽了。我跟自己說,薪水差不多沒有關係,至少是上市公司,發薪日也比原本的公司早,就當作是進去學東西吧。

…

進去之後,我真的很拼。那是我第一次做給一般大眾用的產品。Chrome、Edge、Safari、Firefox,電腦、平板、手機,還有不同版本的瀏覽器,每一種都要測試,確保大多數的人使用都沒有問題。

有時候我會做到晚上 12 點。

假日也一樣。朋友問我要不要出去走走,我都說——不去,我還要學習。

那陣子常有宗教團體在假日來按門鈴傳教。

有一次,一個氣溫涼爽的假日,家門口來了兩個人。一個四十幾歲,一個二十幾歲,帶著微笑,很客氣地用日文說著他們的宗教,說他們也會幫人找工作。

我穿著居家服,雙手交叉站在半開的門邊,臉上掛著苦笑,一直想回頭看。

房門沒關。不到 3 公尺外的電腦裡,時不時傳出講師講課的聲音。那是一堂 8 小時的直播課。

我人站在門外,心卻在門內

這樣的日子過了快一年,我才發現:負責的產品功能越加越多,每次要測試的項目也越來越多;薪水,一年卻只會調 3% 到 5%。

於是,在滿一年的時候——我決定離開。

…

前陣子我看到一段 NBA 的賽後訪問影片。

影片中,揚尼斯拿過 2 座年度 MVP,2021 年帶公鹿隊拿下睽違 50 年的總冠軍。2023 年,公鹿例行賽全聯盟第一,季後賽第一輪卻被第 8 種子淘汰。記者問他:「你覺得這個賽季算失敗嗎?」

他反問記者:「你每年都會升職嗎?沒有吧。那你每年的工作都算失敗嗎?」

接著他說:

「你每一年的工作,都是朝著某個目標前進,為了升職、為了養家、給家人一個住的地方,或是照顧你的父母。你是朝著目標在努力。這不是失敗,這是通往成功的道路。」

Every year you work, you work towards something, towards a goal, which is to get a promotion, to be able to take care of your family, provide the house for them, or take care of your parents. You work towards a goal. It’s not a failure. It’s steps to success.

最後他說:「這是一個錯的問題。」

揚尼斯反問記者:「那你每年的工作,都算失敗嗎?」

記者問的那個問題,我也問過自己。

離開日本職場、回到台灣,沒有在那邊撐下來的我,算不算一種失敗?

…

所以每次有人問我為什麼要回台灣,我都會說是因為匯率。

匯率是真的沒錯。我也想過換一家日本公司,但我知道日幣的貶勢會持續好幾年。

可是更底層的原因是:我好累。為什麼我會覺得,自己活得好累?

那幾年,我晚上都睡不好。室友每天晚上打遊戲,有的時候他跟朋友講話的聲音,真的吵到我睡不著。但更多的時候,是我閉上眼就睡不著。我擔心明天,我擔心我的將來。

租約也剛好快到期。我想回家,回到有人可以靠的地方。

但我也不想讓家人跟朋友覺得,我是逃回來的。

…

回到台灣後,我並沒有停下來。

剛開始,我把同事們都當成競爭對手,想表現自己,瘋狂地工作。我總覺得自己隨時會被淘汰,不太敢放鬆。

可是台灣的公司不會把人榨乾。同事上班會滑手機、摸魚,這些事,我在日本工作時很少看到。當我知道上班可以戴耳機時,甚至有一種三觀被打破的感覺。

雖然人已經離開日本了,但那種活得好累的生活方式,並沒有離開我。

後來,我去看了身心科,開始定期運動,在家裡住了一段時間,才慢慢穩定下來。

那時候我才覺得,自己是有家人可以靠的。

…

所以前陣子,我妹想要離職的時候,我一眼就認出來了。她想去法國念書,可是又覺得不能沒有收入,應該要去打工,覺得不能靠爸媽。

跟那時候的我一樣。

我跟她說,沒有必要背水一戰。韓信讓軍隊背對河水列陣,是為了逼那些臨時湊來的士兵拼命。那是將軍對士兵用的招式,沒必要拿來給自己增加心理負擔。明明家裡可以靠,暫時吃爸媽的、用爸媽的,沒關係。

我叫她大方地去用那條退路。

當年我回台灣,其實也是想要回來靠家裡,只是別人問起時,我只會說是因為匯率。

…

回到台灣穩定下來之後,我用了衛福部的免費心理諮商方案,去見了心理師。

聊完之後,心理師跟我說,我是一個喜歡追求知識的人,只是好像少了一點樂趣,她建議我,完成一件事情之後,建立一點儀式感,停下來休息一下。

後來,我讀到一本書《史上最強哲學入門:從釋迦牟尼、孔孟老莊到禪宗》。

書裡寫到,古印度有一派思想認為,真正的自我「阿特曼」,就像坐在電影院裡的觀眾一樣,銀幕上的劇情再慘,觀眾也不會因此受傷。修行者於是用苦行來檢驗自己:再苦都能平靜地承受,就代表自己開悟了。漸漸地,大家開始比誰能承受更痛苦的苦行。

釋迦牟尼在山裡苦行了 6 年,瘦到只剩皮包骨,才發現,苦行換不來開悟,甚至會擋住開悟。

讀到這裡,我突然想起心理師的話。她想說的或許是:你追求知識的樣子,就像一個苦行僧,每天堅持苦修,不敢停下來,卻不知道為什麼要做,也不知道盡頭在哪裡。

那次諮商到現在,快兩年了。現在回頭看,我才真正懂她的意思。

下班坐在 Fresh Burger 打開筆電,假日開著 8 小時的直播課程,我把學習塞滿每一個空檔,一次也沒有停下來看自己的情緒。這跟苦行有什麼區別?那時候的我,就是在「沒苦硬吃」。

…

時間回到現在。我每天還是在學習,只是學的方式,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。

以前我覺得,一年四季,每一季都應該學會一項專業技能。甚至非不得已出門買東西時,看到大街上沒有目的閒逛的人群,腦中都會不自覺地冒出「他們都不用學習的嗎?」的念頭。

後來我開始問自己:就算我停了下來,不學專業知識了,會怎麼樣嗎?我會餓死嗎?我會失業嗎?

並不會。

花了兩三年的時間,我才慢慢放下那個總是在追趕著什麼、永遠覺得學不完的自己。到現在,我已經一年多沒有為了學專業知識,把假日填滿了。

我開始把時間花在一些以前沒想過可以學的東西上…

人為什麼要睡覺?人為什麼會有情緒?人為什麼總覺得自己還不夠好?

前陣子我在聽《生命密碼:你的第一本基因科普書》時,聽到大象很少得癌症;蘇鐵的基因體,竟然比人類的大了三倍多,就覺得特別有趣。

以前的學習,是為了想要更好的薪水,是怕自己被淘汰;現在的學習,僅僅是因為我想知道而已。換了一個角度,學習就變得快樂很多。

一樣是在學習,但內心的反射不一樣了

心理師要我在完成一件事之後,給自己建立一個儀式感,休息一下。

現在的我才發現,我沒有給自己的學習設定目標,也就沒有終點,享受學習的過程就是一種休息。

所以,離開日本、沒有在那邊撐下來的我,算不算一種失敗?

現在的我,大概也會像揚尼斯一樣說:這是一個錯誤的問題。

寫這篇的時候,我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:「如果沒有產出、沒有累積、沒有人會知道、學完就忘了,你還會想學嗎?」

我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「會!」

我也想問問你:「如果今天有一件事,沒有酬勞、沒有累積、沒有人會知道、做完就忘了,你還會想做嗎?那件事是什麼呢?」

參考資料

[1] Wang Joan,〈沒苦硬吃〉,Facebook

[2] 揚尼斯·阿德托昆博,2023 NBA 季後賽首輪賽後記者會,YouTube

[3] Charlie Ku,〈升級不是拼命——三個來自《大人學獨自升級》的啟發〉,心智補丁包

[4] 衛生福利部,〈15-45 歲青壯世代心理健康支持方案〉

[5] 飲茶,《史上最強哲學入門:從釋迦牟尼、孔孟老莊到禪宗,啟悟自我內心的13位東方哲人》,大牌出版

[6] 尹燁,《生命密碼:你的第一本基因科普書》,中信出版社

[7] Liu et al.,〈The Cycas genome and the early evolution of seed plants〉,Nature Plants

謝謝你讀到這裡,希望你有個美好的一天,下一封慢信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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