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頓自己

有些事,一量就毀了

你有沒有這種經驗:明明在跟老朋友聚餐,心裡卻偷偷在算「我來這裡幹嘛?」

年初時我就親身體驗過。

我跟幾個認識 10 多年的老朋友吃韓式燒肉,每一塊肉都有 5 圓硬幣立起來這麼厚。

有一位朋友特別熱心,會幫大家烤,我看著燒肉一片片送進我碗裡,嘴上不斷道謝,心裡卻不自覺冒出 OS:「我到底來這裡是幹嘛的?」

那片肉在嘴裡嚼著,我卻嚐不太出相逢的喜悅。

直到踏進家門的那一刻我感覺,胃是滿的,人卻像洩了氣的氣球。

於是我按下遊戲機的開關,「嗶——!」啟動聲響起,我沉進自己的世界,一路打到半夜兩點,像是想把時間搶回來一樣。

直到現在回想起來,問題不是出在跟誰聚餐、吃了什麼,而是我又拿錯了尺。

AI 生成

後來我才發現,這把尺不是那一晚才突然出現的。

它其實一直被我握在手上,只是我太習慣它的存在,所以沒有發現。

我很常替每一件事情預設一個「應該要有的用處」。

學習,最好能讓我多懂一個概念。

看書,最好能打開一個新的視角。

玩遊戲,至少要讓我短暫放鬆。

就連跟朋友聚餐,我也會下意識期待它能帶來一點新的啟發,或至少交換一下近況、資訊、觀點。

所以當一場聚餐只剩下烤肉的油煙、幾輪重複的近況與抱怨,還有那張被我越坐越矮、彷彿也跟著聽累了的椅子,我心裡那把尺就會開始量:這段時間到底有沒有意義?

這不是我把朋友當成工具,也不是我真的只看利益。

比較準確地說,是我把「意義」看得太狹窄了。

我以為有啟發才叫有意義,有收穫才叫沒有浪費。

但朋友之間的相聚,有時候不是用來獲得知識的。

只是那時候的我,還沒有真正想明白這件事。

…

真正幫我解開這個問題的,是兩個看起來毫不相干的東西:社大一堂講莊子的課,和一本我無意間找到的小說。

前陣子我在讀一本學渣逆轉為學霸的小說,裡面甚至寫到了主角如何解開黎曼猜想的橋段。坦白說,那些數學內容我完全看不懂。

但小說裡有一段讓我停了下來。有科技廠想挖角主角,請他去寫光刻機相關的演算法,他卻一口回絕了——他享受的是攻克數學難題本身的成就感,而不是替企業微調公式。

書裡也寫到,純數學這種東西常被人歸類為「沒用」:就算你在頂尖期刊發表了論文、解開了一道世紀難題,還是會有人說:這跟我的生活有什麼關係?

讀到這裡,我愣了一下。

這不就是莊子裡那棵長滿贅瘤、彎彎曲曲,木匠看都不看一眼的大樹嗎?

而歷史總愛開這種玩笑。數論裡那些曾經看起來離生活很遠的研究,像是質數、模運算與整數分解,過去可能像是一場純粹的智力遊戲,如今卻成了許多網路加密技術背後的重要基礎。

你每一次刷卡、登入、傳送資料,背後都有一整套你看不見的數學在撐著。

當年的「無用」,後來變成了我們離不開的「有用」。

…

我把這種無用叫做「現在無用,未來有用」,這是第 1 種。

剛剛的數論是這樣,雷射也是這樣。雷射剛被發明出來時,還被人戲稱是「一個在找問題的解答」(a solution looking for a problem)——技術做出來了,卻還沒有人完全知道它能幹嘛。

但後來,它一路走進雷射印表機、光碟讀取、光纖通訊,甚至醫院的手術房。

這種無用,只是因為你當下還看不出它能用在哪。

可是時間一拉長,答案往往自己就浮現出來了。

今天看似沒有用,只是它還沒遇到適合自己的場景。

而這其實是最容易被我們接受的一種無用——因為它只是暫時還沒有派上用場。

而真正開始鬆動那把尺的,是下一種。

…

第 2 種,我把它叫做:「無用,支撐著有用」。

莊子有個比喻很有趣。

他說,你站在地上,真正用到的,不過是腳掌那麼大一塊土。那如果把你腳邊周圍的土全部挖掉,一路挖到地底深處,你腳下那一塊土,還有用嗎?

答案很明顯。

那些你沒有踩到、看起來多餘的土,其實正是支撐著你腳下那一塊土地最重要的部分。

這幾年我最有感的那塊「多餘的土」,是騎車通勤的那 30 分鐘。

白天在公司卡住的難題,或是上課沒有聽懂的段落,我盯著螢幕、翻著筆記,怎麼想都想不出來。

可是一到下班,戴上安全帽,催動把手,風灌進安全帽的縫隙裡。

眼睛盯著前方的車陣,手跟著油門和煞車一鬆一緊。腦子明明什麼都沒有在想,答案卻自己浮了上來。

有時候等紅燈時,我甚至會忍不住想掏出手機,把剛剛冒出來的念頭記下來。

那 30 分鐘不生產任何東西。

它不算工時,寫不進週報,就是那種一天結束後你根本不會有印象的空檔。

可是如果把它從我的一天裡挖掉,那些想法根本沒有地方可以冒出來。

它就是我平常沒有注意,卻一直在支撐我的那塊土。

可是說到底,前 2 種無用,還沒有真正離開「有用」這把尺。

莊子那棵大樹,講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。

…

第 3 種,我把它叫做:「無用,也很好」。

莊子的朋友惠子說,有一棵又大又醜的樹,樹幹長滿節瘤,枝椏彎彎曲曲,木匠看了一眼就搖頭——這種木頭什麼都做不了,沒用。

莊子卻說,正因為它沒用,才沒有人來砍它。

你可以在樹下乘涼、躺著,什麼都不做,逍遙一整個下午。

這棵樹的價值,不在於它能變成什麼,而在於它不必變成什麼。

講到這裡,我突然想通了年初的那頓燒肉。

那晚我一直拿著尺在量:我學到了什麼?得到了什麼啟發?

量到最後,答案是 0。

於是我判斷它「浪費時間」。

可是我量錯了。

因為有一件事,根本不在那把尺的刻度上:有幾個認識 10 多年的人,願意空出一個週末的晚上,坐在同一張桌子旁,幫我把肉一片片烤好,再夾進我的碗裡。

這件事不會讓我升職,不會寫進履歷,也不會讓我多懂一個概念。

這件事沒有用。

但它也不需要有用。

就像那棵大樹,它的價值不是只有被拿來當成木材。

它站在那裡,土壤就被固定住;

它站在那裡,旅人就有地方避雨;

它站在那裡,小鳥就有了棲身的枝頭。

…

現在,我不再問一頓飯讓我學到了什麼。

有時候,我只是坐在那裡,聽他們說話,跟著嘻嘻哈哈,看著他們笑。

這樣好像也就夠了。

回頭看,無用有 3 種。

有的是還沒到有用的時候。

有的是默默撐著別的有用。

有的則是——它的價值,本來就不該被拿來衡量。

我們太習慣拿「有沒有用」這把尺,去量所有東西。

但有些事,一量就毀了。

朋友、休息、發呆、騎車放空的那 30 分鐘……你越想從裡面榨出點什麼,它就越給不了你什麼。

所以下次,當你又想把一件「沒用」的事丟掉之前,也許可以先停一下,問問自己:

我是不是又拿錯尺了?

有些東西,不是沒有用。

是你不該只用「有沒有用」去看它。


附:本文參考的莊子段落

《莊子・逍遙遊》

惠子謂莊子曰:「吾有大樹,人謂之樗。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,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,立之塗,匠者不顧。今子之言,大而無用,眾所同去也。」

莊子曰:「……今子有大樹,患其無用,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,廣莫之野,彷徨乎無為其側,逍遙乎寢臥其下?不夭斤斧,物無害者,無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!」

白話大意:惠子嫌這棵樹又腫又彎,木匠看都不看一眼,覺得它沒用。莊子卻說,正因為它不能被砍去做木材,反而可以長在廣闊的原野裡,讓人在樹下徘徊、躺臥、乘涼。它無所可用,也就無所困苦。

《莊子・外物》

「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。夫地非不廣且大也,人之所用容足耳。然則廁足而墊之,致黃泉,人尚有用乎?」……「然則無用之為用也,亦明矣。」

白話大意:大地很廣大,但人真正用到的,好像只有雙腳踩著的那一小塊。可是如果把腳邊以外的土全部挖掉,一直挖到黃泉,腳下那塊土地還能站得住嗎?由此可見,看似無用的部分,其實一直支撐著有用。


下一封慢信見。

願你下一週,也能留一點時間,陪陪那些不需要證明什麼的人與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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